“小姐,失禮了。”柾井真弓在和式的拉門外說了一句,然後才輕輕地拉開。
“喔?真弓,早。”門後是與和風大屋不相配的西式房間,聲音的主人向真弓微笑,然後繼續坐在梳妝台前,用刷子梳理一頭亮麗的黑髮。
白色的校服已經換上了,左胸前是一枚金色的佩章。
她慢慢走到對方的身後,輕輕的拿過刷子。“小姐,讓我來吧。”
“偶爾讓我自己來也不行?”她笑了笑,卻乖乖的坐好。
沒有回話,她只是好好的替她梳頭束辮子。
“真弓和我一起,已經很久了呢。”數一數,有……十年了吧?
“是的。”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止,她淡淡地回應。
被父親牽著手帶到這個地方的那一年,她七歲。還記得由廣間望出去的庭園因秋天染得一片炎紅,璀璨奪目的。
可是當時令她看得目不轉睛的,並不是那一片楓樹林,而是那個跟在老爺爺旁邊的女孩。
那位老爺爺,她當時一見面就立即躲了在父親的身後,感覺就是很可怕。
現在想起來,那就是所謂的威嚴吧?雨宮家的當家,總是有著不怒而威的氣勢。
可是,這個爺爺卻溫柔地牽著小女孩,口中喚著“銀河”。
“我叫銀河,妳呢?”小女孩走到躲在父親身後的她面前,緩緩地問了一句。
那時,同為七歲的她,身邊已經圍繞著與別不同的氣場。
“真弓。”
“那麼,以後我們就多多指教吧!”她的嘴角上揚,梨窩淺笑。
笑得真誠而溫柔的女孩。
細心地為辮子縛上白色的緞帶,真弓滿意地笑了。
這些事,她還是不想讓小姐自己動手,可以讓她每天都好看,也算是一個成就。
“小姐!”門外傳來了充滿活力的嗓子。
穿著深藍色校服的少女沒等到回應,就迅速地拉開門。
“櫻,早。”站起身,她對站在門前的人微笑。
“早餐準備好了說。”如陽光般明媚的笑容在日影櫻的臉上,顯得格外相襯。“老爺讓我來叫小姐的。”
“是是。”輕嘆了一口氣。“看來還是得跟爺爺說一下,不用特意早起陪我吃早餐。”
她步出房門,而真弓手上已經提著一個黑色的書包,與櫻緊隨其後。
“銀河,今天要準時回來。”頭髮半白不黑的男人吃完早飯,開口跟正在抹嘴的孫女說道。“和也說會過來。”
“小和會來?”說到這個名字,她就會不自覺的甜笑起來。
“對,所以早點回來吧!”觀察著她表情的改變,老人也笑了。
“嗯。”銀河輕輕點頭答應,笑容的甜不減半分。
另一個穿著深藍色校服的女生,站起身,深深鞠躬。“老爺、小姐,我要去備車,先失陪了。”
雨宮藏介邊抹嘴邊說:“去吧。”
待少女走後,他再開口:“晶還是老樣子。”
不論是走路的時候,還是跟人說話的時候,近衛晶的頭總垂得低低的。
銀河只是笑著呢喃。“會好的,會好的。”
當初來到雨宮家的時候,近衛晶一度把自己困在房間之中。
“怪人。”香月葵看著那份退回頭的晚餐,不禁白眼。“她這樣子差不多一星期了吧?”
把鯖魚肉放進口中,然後再喝了一口味增汁,滿足的表情把葵的臉填滿。
“我想不是人人都可以有葵這種適應力的。”櫻說著,嘴角的淺笑就漸漸加深。
葵初入雨宮家的時候,情況其實比現在的晶更不樂觀,不吃不喝,還瘋狂地把房間中的擺設都拿來丟。
可是,當銀河在她的耳邊說了一句話後,她就立即平靜了下來。
櫻那時的表情驚訝得連自己都忘不了,可是那時的真弓卻只是對回頭一笑的小姐微笑。
這就是別人稱為“默契”的物質了,對吧?比真弓遲來三年的櫻心知,這是她和小姐之間缺少了的。
‘銀河的臉,跟笑容是最配的。’二宮少爺這樣子說過。
但說到底,櫻從沒看過小姐的臉上出現過其他的表情。那天生如人偶般精緻卻永遠素淨的容顏上,永遠掛著那一個大方優雅的微笑。
那個微笑,時深時淺,可是從沒有消失過。
對於她,以及其他人而言,雨宮銀河的笑容彷彿標誌著永恆。如果一天,它被遺留了在世界某一個角落時,大概末日也相距不遠。
也許就是因為這可笑的念頭,在帝國學院女子高等部的大閘前,總是躲著想看小姐一眼的男學生們。
“不如,今天由我送飯菜過去吧。”銀河把托盤拿起,淺笑著。
下一刻,真弓把托盤接到手上。“我陪小姐過去。”
“銀河,今天送我到電車站,行嗎?”今天的最後一課隨著下課鈴而結束,瀧川朔一邊收拾書包,一邊說。
“嗯,可以啊。”溫柔地點頭答應。“反正不用開會,我也答應了爺爺要早點回去,順道送妳過去。”
朔注意到好友說話過後,那一抹夾帶甜蜜的微笑。“看妳笑成這樣……藏介爺爺說什麼好事了?”
聽後,步出教室的銀河好像回憶起些什麼,笑得更甜。“哪有什麼好事?今天很平常呀,不是嗎?”
“拜託,妳用鏡子照看看自己笑成什麼樣子。”朔也笑了,銳利的眼早已看穿。沒好事會笑成這樣?“一定跟和也那小子有關的,對不對?”
她特別加重語氣強調‘和也’一詞,注意著好友表情的進一步變化。
“有那麼明顯嗎?”銀河半掩著嘴,卻仍然擋不了那個笑容。“果然沒辦法瞞過朔的雙眼呢!”
“妳只有關係到那柴犬的時候,才會笑到這個程度。”如果她以這種笑容面對其他的男生,瀧川朔敢保證,任何男生都絕對會以為自己是雨宮銀河的戀愛對象。
這個笑容,還真是引人犯罪。
“朔,小和有那麼像柴犬嗎?”
“哼。”朔此刻也好像想到了些什麼似的。“他根本就是呀!”
雨宮銀河想不通,為什麼他們明明是自小相對的三人,瀧川朔跟比她們大三年的二宮和也總是呈現一副不咬弦的狀態。
即使,朔她外國留學完畢回來,仍然如此。
黑色的高級轎車還沒有到達家門前,坐在前排的晶和櫻早已看到今天的客人在門前等候。
“小姐,二宮少爺他站在門口耶!”櫻轉個身對後座的人說。
“已經來了?”把身體倚近真弓,她的視線正正落在門前的身影上。
二宮和也不算高大,甚至可以說有點瘦小,再加上臉蛋的關係,常常被人誤會是高中生。
可是,他是除了爺爺藏介以外,唯一在可以留在銀河身邊的男人。
“歡迎回來。”車子停定後,二宮立即就後座的車門打開,語氣親切。
“我回來了。”銀河將手遞給充滿紳士風度的他,緩緩下車,笑容異常燦爛。“小和你怎麼會站在這裡?”
輕握著少女的手,他們二人慢慢地往主大屋前進。“要等我的公主回來呀!”
沒有回應,她只是笑笑而已。
另外四個女生,都退到一段距離,遠遠跟在他們身後。
二宮和也和雨宮銀河相處時,總是圍繞著粉紅色的氣場。
“不如這樣……”看她不說話,於是他把本已相握的手,改成十指相扣的握法。“我去跟爺爺說,今天就要把妳帶回家。”
“哈哈。”她輕聲地笑,任由指節相纏的手繼續牽引。“爺爺才不理你這種玩笑話。”
臉上是戲謔的弧線,他抬頭望著漸漸變紫的天空。“難度我看上去就真的那麼不認真?我明明已經一臉誠懇了啊。”
加重手的力度,為了確認那尾戒的存在。
只要她還戴著這隻戒指,他終有一天能夠帶銀河回到自己的地方去。
二宮、雨宮和瀧川三家是世交,而在他和銀河是指腹為婚的婚約關係。
雖然婚約這東西聽上去,又土又蠢,可是他還是慶幸當時指到的是現在牽著的她,而不是瀧川朔……
“爺爺他……沒事吧?”二宮坐在和室中,見已經換上家居服的銀河推門進來,立即問道。
把門關好後,她才回身,微笑之中帶了一點不安。“說了老毛病又發作,讓真弓她們留在那邊侍候了。”
此時,下人的聲音由門外傳來,說是晚餐已經準備妥當。
“端了晚餐給爺爺沒有?”她柔聲地問。
“回小姐,已經送過去了。”
“那麼……這邊也可以送上來了。”語畢,她轉向二宮。“今天只有我陪你吃了。”
他輕輕搖頭,回應她一個淡淡的笑容,示意不用介懷。“來,先坐下吧。”
他上前,牽起那隻微涼的手。
藏介爺爺的演技還真有夠差的,裝不舒服這種技倆,他一眼就看穿了。不過既然是老人家的一番好意,他也沒有去拆穿的必要。
可以和銀河單獨用餐的機會,少之又少,有人故意做就,他當然也該好好善用。
不過,美夢在下一刻被粉碎得無影無蹤……
“記得,要多上一份啊!”一把女聲穿透和室沉靜的空氣,令二宮和也抖了抖。
“瀧川小姐!”下人彷彿亦被突然出現的客人嚇了一跳。
朔站在和室入口,平常戴著的眼鏡早己除下,那雙眼朝二宮的身上掃瞄。
“朔,妳來了啊。”跟下人相比,銀河的臉上卻是絲文未動。
“嗯,知道和也來了,想著是難得的聚會機會,所以也過來。”瀧川朔故意忽視那一束如箭般的視線。“我回日本後,都沒有怎麼聚在一起對吧,和也?”
語畢,她一下子就衝上去好友式的抱了下詫異的他。
“你的夢還早呢。天都還沒黑……”朔於耳邊的呢喃,一清二楚。
她是故意的,當電燈泡是嗜好?
“朔,妳這樣不請自來,不太禮貌吧?”他終於還是開口了。
“我已經跟藏介爺爺打過招呼,不用擔心。”她就是存心來打擾的,怎樣?
平時在銀河面前裝出的一副紳士模樣,她就看看可以扮多久。明明就是一個沒風度的小器鬼,裝什麼大方?
“喔……”爺爺為什麼這時候來扯他後腿?可惡!
也許這就是原因……二宮和也只要一想到朔,就會不自覺皺眉頭。
這個女生,不,應該說是死小孩,從小對著他就是咄咄逼人的氣勢,令他非常的不自在。
瀧川朔呀……瀧川朔,他這生最幸運的事,大概就是沒選上妳當共對一生的人。
對他們而言,這是平凡的一天,不過往後的日子還會否如此?
不知道,沒有人可以回答。
對於瀧川朔和雨宮銀河而言,還留在女高等部的時間已經一份一秒減少。
帝國學院大學部的門檻,近在咫尺。
而新的生活……是否亦即將展開?



